成也关羽，败也关羽

品三国，本是男儿乐事。《新三国》热播以来，一直争议不断，比如最近才看到的关羽之死，便有不少三国迷直斥篡改原著，怎么可以让堂堂一代只可战死的武圣，如此窝囊地自刎而死？

篡改？那我们来看看有关《三国演义》系列小说的篡改演变历史。

大家都有一个通俗的概念，小说《三国演义》源自晋代陈寿编写的纪传体国别史《三国志》。现代有电影、电视剧，过去有说书、戏曲，老百姓总是喜欢选择娱乐的方式在茶余饭后间品味历史，所以，无论是现代还是过去，真正看过《三国志》的人并不多。在古代，三国的故事更多是通过说书人的嘴，口口相传。

说书人就相当于现在讲单口相声的，可以调侃瞎掰，添油加醋。于是，火烧赤壁的东风是诸葛亮借的，顺便把周瑜的“羽冠纶巾”也转给了诸葛亮，甚至连周瑜病死也讲成是被诸葛亮三气而死；于是，原本挺近的一条寻兄之路，关羽愣是抱着周游地球的心态绕了一大圈，从河南走到陕西长安附近，再折回河南，凭空捏造一个闯五关、斩六将的情节，凑足千里之数，这才去了河北找刘备。后来关羽死于吕蒙之手，死了也不甘寂寞，时常玩玩显灵吓人的游戏，以致原本是病死的吕蒙，变成了被关羽附身爆体而亡。

历朝历代，说三国的人多了，口径不一，相互矛盾，于是三国的历史便混乱了。到了文化繁荣的元明清时期，有关三国的成形小说开始出现。先是元代出现了许多搬演三国故事的杂剧，并且出现了一部《三国志平话》，这部平话从黄巾起义开始讲到西晋的统一，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故事情节。到了明代嘉靖时期，罗贯中结合《三国志》等史料以及历代说书精华所编撰出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俗称“嘉靖本”或“罗本”），一经问世，各路说书人、文人峰拥而上，以自己的认知观点继续自行篡改。篡改的版本多如牛毛，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清代毛伦父子根据尊刘抑曹的思想所修改的版本（俗称“毛本”），也就是我们现在通行的120回本的《三国演义》。

所以，《三国演义》版本的演绎，本来就是一个篡改的历史，每朝每代，都会有不同的时代解读，不同的人物与情节修改。我就奇怪了，历史上的曹操、周瑜、吕蒙皆是风流人物，尚且被《三国演义》作践得面目全非，电视剧《新三国》中关羽抹下脖子便不行了？自杀就没尊严么，一向骄傲乃至自负，睥睨天下的关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面对他一向很鄙视的“东吴鼠辈”，岂能甘受被俘之辱？同为娱乐，小说是一种艺术加工形式，电视剧就不是一种艺术加工形式了？问一下说书人们，问一下罗贯中、毛伦父子们，他们尊重过历史，尊重过原著？

接下来再说说关羽的问题。电视剧《新三国》结合《三国志》及历代小说版本，对《三国演义》的解读，是比较符合现代主流观点的，比如，孙权作为东吴之首与历代大都督之间的权力博弈，这个刻画得比较深，符合政场常识，毕竟刚从大哥手里接过掌印，军方的态度是一把双刃剑。而一般人看《三国演义》时往往都停留在书中表面的描述，以为除了三国之间的争斗之外，内部都是十分和谐的，未及深思书中几句描述、几句对白所蕴含的深层背景。《新三国》对关羽的刻画十分成功，可以说刘备的奋斗史是成也关羽，败也关羽。

关羽是敏捷型英雄，以速度取胜，必杀技是秒杀一切反应比他慢的同行，是以他的成名仗是温酒斩华雄，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对上速度更快的吕布就不行了，至少在毛伦父子笔下是如此，因为“毛本”在“罗本”的基础上，添加了三英战吕布这一段，结果双方堪堪平手。而打吕布死后，白白从曹操手里得了其坐骑赤兔马，关羽不但速度更快了，而且开始有点无耻起来。

比如斩颜良那一段。袁绍与曹操大战，袁绍手下头号大将颜良一开始可算出尽了风头，斩宋宪、魏续，击败徐晃，让曹操束手无策。这时，曹操把暂时租借过来的关羽派上场了，《三国演义》中是这样描述的：“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关羽速度快也就罢了，关健是颜良不想战，这句“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便可证明。那他是想问什么呢？在先前的“罗本”中有注释：“原来颜良辞袁绍时，刘玄德（那会儿刘备投奔了袁绍）曾暗嘱曰‘吾有一弟，乃关云长也，身长九尺五寸，须长一尺八寸，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喜穿绿锦战袍，骑黄骠马，使青龙大刀，必在曹操处。如见他，可教急来。’因此颜良见关公来，只道是他来投奔，故不准备迎敌，被关公斩于马下。”颜良被刺时，书中特地加上一句诗“只因玄德临行语，致使英雄束手亡”，已经明言是因为刘备临行语，才导致颜良束手亡。于是我们可以想像这样一番场景：颜良刚刚连续杀败曹操三员大将，正休息来着，看到红脸关公来了，大喜，正要上前打个招呼，上演一番无间道好戏，顺便问一下吃饭没有啊，你咋骑的不是黄骠马而是赤兔马来着，偏偏关羽不管这些，冲上去就一刀秒了，回头还很无耻地来一句：“砍丫好玩似的。”

接下来悲剧的是文丑。文丑以一人之力，连续击败曹操手下张辽、徐晃两员盖世猛将，正回马喘了一口气，“忽见十余骑马，旗号翩翻，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乃关云长也。大喝：‘贼将休走！’与文丑交马。战不三合，文丑心怯，拨马绕河而走。关公马快，赶上文丑，脑后一刀，将文丑斩下马来。”看见没有，“马快”，始终是一个“快”字。后来在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也是如此：“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这充份说明，在“快”字面前，特别是有一不限速的宝马，比任何阴谋诡计都管用。

可叹颜良文丑，原本多少风流人物，在错误的时候错误的地点遇见错误的人，被秒杀是一种无奈。

紧接着我们说关羽华容道放曹操这事儿。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是不需要动脑筋的，纯粹看情节，所以对关羽在华容道放曹操一事十分不解。曹操是谁？大奸角，人家诸葛亮用计是叫聪明，曹操用计是叫奸诈。好吧，曹操作为史上最奸诈的牛人，竟然运气很好地灭了吕布、袁氏兄弟，把自家大哥给打得东奔西跑，这次咱好不容易逮着了一次，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关羽居然出于义气把他给放了！？老天爷，怎么可以对一个奸诈的坏人讲义气？

这个道理我在大学时才想通，而《新三国》也恰好解读到了这一点。咱先得从刘备的奋斗史说起。这厮原本是个编草鞋出身的，后来遇到了贩卖绿豆、大枣的关羽，以及杀猪的张飞，三人就这么在桃园结拜了。《三国演义》中其实对三个人的背景说得并不清楚，想想看，随便三个草根就可以纵横天下，手里拿着的还是随便打出来的两把剑、一把大刀、一根长矛，以致于武器沾了主人的名成了神兵利器，名也换了，双股剑，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听着都拉风，可又觉得太假。不是一类人聚不到一块，我估摸着这三个猛人应该是隐于民间的武侠高手，所以这一段应该由金庸先生来写，于是刘备成了一代剑侠，遇到了家里颇有资产的屠夫张飞，两人正就造反一事聊得嗨皮，关羽推着一车绿豆出现了，说是自己手里沾满了鲜血，杀人逃亡，顺便卖点儿绿豆。三人均被对方的强大气场所震服，彼此惺惺相惜，这时刘备又开始忽悠了，因为咱姓刘，别看咱是卖草鞋的，其实俺是汉室宗亲，所以大哥非吾莫属。于是，三人就在张飞后院的桃园里结拜了。

三个人各有优势。刘备是会忽悠，死抱着汉室宗亲之名不放，后来托汉献帝的后门算是成了有编制的公务员，皇叔之名叫着叫着就顺了，是为名；张飞力气大，关健是有钱，为刘备的忽悠大业提供了经济支撑，是为财。但有名有财还不行，还要有武力，关羽是杀过人的，一边逃亡一边卖绿豆，与公安、城管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所以，关羽成了刘备手下最倚重的头号打手。

这三兄弟够勇够无耻却无谋，半辈子被曹操给打得东奔西逃，狼狈无比。偏偏刘备这厮虚伪得要死，满嘴仁义道德，口里说不想要陶谦的徐州，不想要刘表的荆州，不想要刘璋的西川，可回头却又故作扭捏地给统统拿到手里。曹操一看，不干了，妈的，老子是实打实地抢地盘，这卖草鞋的纯粹靠招摇撞骗，回头还得了个好名声，说老子是奸贼，这啥世道？不行，得狠打之。于是，一个追，一个逃，刘备知道自个儿心里这点龌龊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曹操，所以，他谁都可以投奔，就是不投奔曹操。他先后投奔过刘焉、公孙瓒、吕布、袁绍、刘表等人，结果谁跟刘备沾边谁就倒霉，到最后就刘备还活着。回头一看，好嘛，天下除了咱和曹操这对冤家，靠谱的投奔对像好像就剩下一个东吴的孙权了。

孙刘联盟成立后，孙刘两家却各怀鬼胎。东吴周瑜带着人在正面战场抵抗，刘备带着一伙衣衫褴褛的老兄弟在背后打游击。待得曹操被东吴一把火烧得惨败而归后，周瑜得意洋洋间正要收拾战果，回头却气吐血了——事先说好属于东吴战果的荆州被刘备那流氓给白白抢了，咱出钱出力出人，回头啥也没得到！以至最后周瑜死不瞑目，至死都要怨念无比地向鲁肃、吕蒙交待：“反攻荆州，反攻荆州~~~~~”（这段情节是不是跟近代一段历史有点像？）

刘备能占住荆州，关羽居功至伟，因为他在华容道放了赤壁败逃的曹操。如果关羽没有放曹操，不但脆弱的刘备势力承受不住曹操剩余势力的反噬，同时没了后顾之忧的孙权，更不会坐视刘备占着荆州不还，回头还得挤着笑脸亲手把亲妹妹给送上刘备当夫人，必然会让周瑜带着赤壁得胜之兵，直接爆了这流氓菊花。所以，没了曹操，刘备就没了以“仁义兴汉”为名、实则称霸天下的空间，就更不会有以荆州为本，最终取得西川和汉中的美好未来。这倒好，无论放与不放曹操，皆成就了关羽的忠义之名。

在坐拥荆州、西川和汉中之后，刘备开始嚣张起来。半辈子的逃亡，如今坐拥半壁江山，兵强马壮，文有诸葛，武有五虎将，刚刚汉中一战把曹操打得哭爹叫娘的，如今放眼天下，谁有俺牛逼？此时的刘备就如爆发户似的，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于是迫不及待地挥霍着豪赌，恨不得一口气就统一天下。可偏偏就在这时，关羽先一步出问题了，让蜀汉的强盛，仅仅维持了那么一瞬间。

昔日刘备入川时，把最重要的荆州留给最信任的关羽镇守。关羽这辈子虽然和人单挑多是靠速度取巧，却极好虚名，整日无耻地把斩颜良诛文丑挂在嘴边罗索，唯恐他人不知，自称天下第一。而由于刘备的嚣张，关羽的高傲，忍无可忍的曹操与孙权终于勾搭到了一起，定下了合取荆州削弱刘备势力之计。先开始孙权还有点畏手畏脚，畏惧刘备势力，打算和关羽联姻，结果关羽不但正眼都不瞧上一眼，还狠狠地把孙权给鄙视了一番。此时的关羽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神，只要动动手指，何愁不能统一天下。事实上他也有骄傲的资本，因为很快他水淹七军，斩庞德，囚于禁，再次名震天下。

看出什么没？没错，一个靠秒杀这种唯美暴力学称霸天下的将军，居然会用计了！而当他开始学会用计的时候，就说明，他的秒杀，有点不灵了。是的，人老了，赤兔马也老了，人马皆不像以前那么快了。可他这点智商（他和大哥刘备一个德性，一天到晚忽悠别人说“其实我也是看过《春秋》的”，像一个有了钱买了一张假大学文凭的暴发户似的），玩得过曹操、孙权之辈？

于是关羽悲剧了，于是荆州丢了。这成了整个三国格局的转折点，没了关羽也就罢了，这厮脾气太傲有时还得哄着，死了拉倒，可没了荆州，刘备还有啥资本去蹂躏老曹和小孙？刚刚拉风了一把的刘备显然受不了这种落差，先是让张飞打着为兄报仇之名抢回荆州，结果走半路上，张飞又犯了喝酒误事的毛病，最终付出被下属砍头的代价；然后又丧心病狂地自起七十万大军杀奔而来，孙权吓得表示愿还荆州，可刘备红着眼睛吼道：“老子荆州要，东吴全境也要。”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显然忘了东吴是靠放火起家的，结果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落得和当年赤壁之战时的曹操一样的悲剧。不同的是，曹操浴火重生，所谓真金不怕火炼，而刘备则直接被烧得没气了，赔尽了所有家本。

因为关羽，刘备坐稳荆州，挥师天下；同样因为关羽，刘备丢失荆州，日暮西山。人，总是要因为其无知的高傲、自恋、虚荣与偏执而付出代价。别忘了，时势造英雄，若总是沉溺于过去的荣誉中无法自拔，目空一切，终归会被大浪淘尽。

PS：话说，罗贯中同学似乎不太懂地理，明明许昌到滑州也就四百多里，都在河南境内，丫在添油加醋写关大爷“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愣是让关大爷绕了一圈，从现今的地图看，就是从河南先走到陕西长安附近，然后再折回河南，自东岭关开始，经洛阳、汜水关、荥阳至滑州，一路唱着“我为你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义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杀来，愣是凑足了五关千里之数后，最后才渡了黄河去了终极目的地河北（下图）。反正你关羽有本事，绕地球一圈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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