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丈母娘之：感受盐城（二）

    我曾好奇盐城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口，是不是生育能力格外发达？有此推断是建立于我们那丈母娘身上——光丈母娘这边的兄弟姐妹，夫人就给我列出了大舅、二舅、三舅、大姨、二姨、小姨，加上丈母娘一起，凑足了一个金刚葫芦娃的编制。于是我不禁肃然起敬地望向夫人的外公外婆，老俩口儿近90岁了，身子骨儿还特结实。所谓老人怕摔，一摔这辈子就差不多了，可夫人告诉我，说前几年，外公很彪悍地骑着三轮车带着外婆走亲访友，上下坡的时候摔了一跤，一点事儿都没有，照样抽烟喝酒，吃嘛嘛香；外婆有次不小心扭伤了腰椎，眼看着躺在床上要出问题了，突然就一下子好了，如今是越来越精神。一想到他们上小学的曾外孙都已经是网上玩QQ农场偷菜游戏的老手了，我不禁感叹一句：这是一个彪悍的家族，但绝对不是盐城最彪悍的家族。

    盐城之所以地大人多，或许与其历史有关。盐城之名，顾名思义，就是产盐的地方，而盐则是古代人们的命脉之所在。最早的时候，人们还不知道大海是蕴藏盐最丰富的所在，多是通过岩石、土壤中获取盐份，如土盐、井盐、石盐等等。据说，因这古时盐是属于稀有同时又是不可缺少的东西，所以蚩尤与黄帝打仗，信仰的不是寂寞，争抢的不是土地人口，而是为了盐池。后至历朝历代，国家牢牢把盐政控制在手里，那时贩私盐就像现在贩毒一样，绝对是杀头之罪。而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各类战争的由头中也多有盐的影子——其实这就很好理解了，就像现代战争，实质就是石油的战争。于是，汉武帝时期，在一个盐产丰富同时又靠海的地方，设立了盐渎县，即盐城的前身。

    当然，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尽管现在盐城不再以产盐为老本行，却也是最注重传统的城市之一。在某种程度上说，传统与保守是相联系的，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盐城人大多不愿出去太远，导致本地人口密度只增不减，不像湖南、湖北、四川、河南这些地儿一样，一过春节就形成民工、学子大潮往发达地区涌，越远越好，最好以后不用回来了，以致家乡人丁不旺；比如过节期间注重各类礼仪，衣食住行方面很多老的东西都习以为常并且不愿改变。这一点其实与广东有点相似，尽管广东是一个高度发达开放的省份，但是广东人骨子里是很传统的，很多非物质遗产文化在广东四处皆可见原汁原味的形态。倒是我的老家湖南却又相反，尽管湖南从经济发展程度上下不如广东，上不如湖北，但骨子里却漠视传统，就像原本是海南、台湾专利的槟榔却在湖南发扬光大一样，湖南人向往一切新鲜的事物并愿意大胆改变。且不说不顾国家广电总局多次警告打击而大胆抄袭国外电视创意，并因此背负恶俗之名的湖南电视，就拿我们平时的吃来说，管你什么传统，只要是不好吃的或是落后的生产方式，一律淘汰，吃啥时髦就吃啥，于是我们就很不理解，为什么北方还能坚持过年包饺子、吃汤圆——我已经太多年没吃过这些玩意了。

    所以，作为一名湖南人，首次在盐城过年，因为地域文化的差异，就带来了意料中的水土不服。举两点来说：

    一是洗澡。以前只在书面上听说过北方的澡堂子文化，但在盐城却真正见识到了。洗惯了单间淋浴的我，面对着盐城满大街的澡堂子，不禁茫然。岳父大人说，在盐城，亲人朋友聚在一起搞群败，除了全国通用的聚餐、搓麻将之外，还有一个重要节目就是请大家去洗澡。于是在抵达盐城的第二天，夫人一家子人就开始清理衣服，提着大包小包向澡堂进发，俨然是一项重大活动。这让我恶寒不已，一大帮子男人裸呈相见，有老有少，有肥有瘦，有白有黑，有秃项的、腆着肚子的，最关健的是——旁边还有一位赤溜溜的岳父大人！于是俺害羞了，如小姑娘一般，磨磨蹭蹭不愿宽衣解裤。

    就在我克服心里障碍鼓起勇气走进澡堂子的时候，却发现岳父大人所得意吹嘘的澡堂文化不过如此。按照我对北方澡堂子文化的印像，应该是这样的：先在澡池里舒舒服服地泡上半个小时，边泡边跟同伴嗨皮的吹牛侃大山，最好旁边还摆着一杯热茶啥的。泡完之后去搓十分钟的背，搓完后去再去桑拿间蒸上一刻钟，最后才去淋浴冲干净，一身轻松的出来，整个过程至少一个小时以上。可我现实看到的却不是如此：一群大老爷们，赤裸着身体，大摇大摆地走到澡池边，不泡，却坐在旁边用毛巾从里面捞点水打湿身上，然后直接去台上搓背。搓背结束之后，直接去冲淋浴，冲完即走，既不泡澡也不蒸桑拿，整个过程也就半个小时，比我平时在单间淋浴时间还短，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样怪异的情景：就在我一个人泡在澡池里享受的时候，岳父大人已经躺在台上让人给搓背了；我走向无人的桑拿室准备享受个人包厢服务的时候，岳父大人却在旁边催促我，说他已经洗好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二是吃，这是我要说的重点。如果说得绝对点，那么从形式上说，盐城菜只有两道菜：凉碟和汤。这一点在过年时尤其明显：满桌的菜，有三四道凉菜，如牛肉片、猪肝片、酱肉片、黄瓜片，紧接着就是六七道汤。汤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汤，而是汤菜，也就是说，所有热菜，都是以炖成汤的形式呈现出来，同时，盐城菜基本上只用一种油——豆油，这种油的特点就是煮出来的汤是乳白色。而在我这个外地人眼里看来，无论是猪肉、粉丝、豆腐泡加在一起炖成的汤菜，还是牛肉、山药、粉丝加在一起炖成的汤菜，都只有一个味道——豆油味。这让我想起了北方一道所谓的名菜——猪肉炖粉条。在我看来，这满桌子六七道汤菜，就是六七碗“猪肉炖粉条”，卖相实在不咋的，以致于我区分不出它们之间的差别，更别说提起食欲。这一点跟我湖南老家不一样，我们过年的时候，如果嫌汤圆不好吃又麻烦，那么就干脆删掉这项传统，桌上的菜则丰富多样，往往是中间是一两个如羊肉、狗肉之类的火锅，然后旁边围绕七八道菜，这些菜有炒的、烧的、煎的、炖的、蒸的，形式各异，元素丰富，如果有更新潮的外来吃法，觉得好便不客气地学为己用。

    还有一点区别就是，湖南人一般是无饭不香，也就是说，哪怕是上宴席，有好菜、好酒还不够，什么豆皮、面条都甩一边去，拿碗米饭来才能一起搭着吃。而盐城的习俗是上宴席无主食，大家把菜吃足、把酒喝好即可，于是每次随夫人一家走亲戚吃饭的时候，总是遇到这样一个尴尬的场景：没有米饭。当然，也有先前有心做了准备的，比如去夫人大姨家，便专门为我煮了米饭，大姨父更是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个辣椒炒牛肚，做得挺好，就是放了些糖。于是，一个新的区别就凸显出来了：以辣闻名的湖南菜是没有用糖作佐料这个概念，或者说，湖南人没有做菜放糖的习惯，所以吃不惯甜菜。这就跟浙江人没有吃辣这个概念是一个道理，以前去宁波出差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当地朋友告诉我，说他们只要做菜的时候放了一点哪怕没有辣味的菜椒或者甜椒，他们也会吃出辣味来，并且辣得吃不下。

    同样的，尽管热心的大姨父告诉我说，他只是不小心习惯性地放了一点糖，可在我吃来，却像是放了一大把糖一样。为了不致有拂主人美意，我很谦恭地感叹说，不用迁就我的口味，如果非要迁就，其实我不需要你为了接近湖南口味而刻意放辣或放咸，没有任何调料都行，只要有一道菜是炒出来的而不是汤，是放的其它油而不是豆油，绝对没有放糖就行。之所以有这番感叹，是因为我那位可爱的岳父大人，自从到了夫人家之后，吃饭始终保持这种形势：每一顿饭都是我和丈母娘轮流进厨房，我做我爱吃的各种炒菜、烧菜、火锅，她做盐城汤菜。待得各自摆上桌后，我吃我做的菜，夫人一家吃丈母娘做的汤菜，相互之间绝不吃对方做的菜，甚至连尝一下的欲望都没有——除了和我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人之外。

    于是岳父大人不服气了。由于他在夫人一家中是厨艺最好的，所以他数次尝试着要做出我能够接受的菜，为此他准备了不少辣椒，可他又总是习惯性地在做菜的时候洒上豆油、浇上汤水，最后，再洒一把糖。于是，他一次次地败在了我的嘴下，我实在是对“猪肉炖粉条”没有半点食欲，哪怕它看上去红彤彤，放了很多辣椒。

    我奇怪于为什么盐城人能够坚持吃满桌子一模一样的“猪肉炖粉条”而始终不动摇，后来一结合盐城的气候，才恍然大悟：或许是因为盐城的气温太低，一般菜做了端上来立马就冷了，所以要么就吃蓄热量多的汤菜，要么就吃毫无蓄热量的凉菜。至于为什么不做始终热气腾腾的火锅，据我所知则是全国大部分原本没有吃火锅习惯的地区，哪怕是部份人群爱吃火锅也没有把火锅引入家常菜的概念，而是仍旧停留于平时外出下馆子换口味时去专门火锅店的境界，就好比有人再怎么爱吃牛扒，也只习惯于去西餐店专门吃牛扒一样。这点和好吃的湖南人性格不一样，如果觉得牛扒好吃，我们就会引入牛扒并成为家常菜中的一道。

    基于此，每次和夫人闹矛盾的时候，我总是满脸琼瑶状地给夫人灌迷魂汤：“亲爱的，我们一个来自于湖南，一个来自于江苏，却在湖北走到了一起，共同走过这么多年，克服了一切地域差异和现实不利因素，这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比起电视剧中那些有钱有权却始终走不到一起的怨男痴女，我们是这么的幸福，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抱怨的、在乎的么？”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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