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事杂记
作者:小舍 日期:2009-03-20
05年春,那时还没有到报社工作,留在家乡复习公务员考试。为了有个安静的复习环境,曾去乡下老家呆了大半个月,那时奶奶仍旧健在。如今的乡下,已不仅仅像文人笔下所描绘的一样,是自然的田园风光和淳朴的民风,这儿的鱼塘不再有人养鱼,田园已经荒芜,青壮劳动力都已进城当了民工,只剩些老人小孩留守,满目萧条。或许我的看法有点偏激,虽然我的人生有一半是断断续续在乡下度过,见证着这一切,零零碎碎,谨记于下:
江南开春,阴绵的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泥泞的小路被来往的拖拉机压得扭曲变形,在乡下呆的这半个月,一直出不了门。
这不是我们想像中如文人笔下描绘的那种美好乡下。来自于城里的文人雅士,惊呼乡下的空气太好,尽管他们不知红薯是埋地里的,黄瓜是长在藤上的,但并不妨碍他们掬一捧所谓芳香的泥土,一脸神圣地包在高贵的手帕里好好收藏。那块混杂着猪粪草根的黑色泥土在手帕里窃笑,它从来没想过在无尽的生涯中会突然享受这般待遇。村民们很奇怪地看着这一切,他们觉得这城里人真够傻的,没事跑咱这地儿来瞎折腾啥呢?
随着青壮年劳动力前往南方打工,留在乡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幼。粮食卖不了多少钱,又没多少劳动力,于是原本每年的双季稻变成了单季稻,闲下来的时间多半在牌桌上度过。自每家每户门前经过,搓麻将声此起彼伏,而且打着打着,饭也不做,也不吃。隔壁家的二婶本来在切猪草,闻得有牌打,马上把切草刀一放,猪也不喂了,手在围裙上一擦,立马就飞了过来上桌奋战,自已家正在烧的柴火也忘了灭,结果家里五岁的女儿因为没人做饭,对着燃烧的柴火,只觉又饿又怕,跑到村口哭得惊天动地的,愣是没人理。大人们在牌桌上正争得眼红脖子粗的,谁听得到啊?
好嘛,待得打牌打累了或者没钱打牌了,咋填饱那饿得抽筋的肚子?得,咱乡下人讲客气,逢人遇事第一句话总是:“吃了没?”所以这邻里之间的,大多喜欢串门,这串下门的肯定得招待饭。于是每当我们开饭的时候,就有从牌桌前线上败退下来的邻舍大爷或是大婶之类的,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来了。这时奶奶便热情招呼:“吃饭没?一块吃。”这时对方就摇手说:“吃过了,吃过了。”奶奶继续客气:“再吃点,再吃点。”对方也继续客气:“饱了,饱了。”奶奶起身张罗:“那喝点酒。”碗筷便摆了上来,来人客气一番,便坐了下来。奶奶夹了一大块肘子肉放在那人碗里,来人唏虚一番,装模作样地聊几句,就开始吃起来。碗里的肉闪着油光,来人却咬牙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肉扒到一边,慢不经心地扒了一口饭,似乎是以此证明他真的是先前在家就吃饱了,他串门的动机是很纯洁的。奶奶一个劲地往客人碗里夹菜,客人一个劲地伸手挡,两人一夹一挡,便客气地较上了劲,到最后,结果自然是客人很“无奈”地把饭菜吃得丁点不剩。待得酒足饭饱,客人便坐不住了。为啥?隔壁家一桌牌正等着自己呐!
乡下已经无聊到除了打牌就没啥事做了的境况,几乎没有其它任何精神食粮。乡下人其实不缺钱,每家每户家里多半都已摆上了彩电,但也就这几个乡镇电视台,播的都是一些制作三流的电视剧,还不清晰,那屏幕一上一下晃悠悠的,时不时的得摆弄一下天线或猛拍一下电视机。至于书报这类的精神食粮更是绝迹,几里外的小集市上什么都有卖的,就是他妈的没有卖书报的。这种日子让我感到相当烦燥,在我把公务员复习书上的申论范文当成小说,反复看了N遍已至仍够倒背如流之后,我终于决定在一个天气转睛的日子里,跨上一辆破单车,在泥泞的小路上歪歪扭扭,直奔几十里外的小县城,发誓非要买些精神食粮。
且不说一路上如何坎坷,两三个小时候,总算到了这个所谓的小县城,一看,乐了,原来也就是一个大集镇,到处都是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民。我骑着破单车四处搜寻,发现这地方居然还有一个小网吧,但摆的机子好像是那种最原始的586机子,旁边还摆着一个MODEM,嗯,原来这网吧是拨号上网的。这下心里有底了,连网吧都有了,书店应该有吧?再一搜寻,总算看到一个破烂书店很不起眼地竖在一个角落里,挂的牌子相当牛逼——“新华书店”。大喜,只奔进去,一看,郁闷了,原来主要是卖小文具的,就柜台那儿零零散散摆了一些无聊的盗版杂志,都是一些半色情的法制刊物或是新婚必读之类的东西,我拷,这也叫书店?
就在我要颓然离去的时候,眼睛里突然闪出一点点白色,我“虎躯一震”,抬头一望,哎呀,我梦寐以求的报纸!
是的,厚厚的一叠报纸,不过这报纸的主人是一个卖肉的屠夫,报纸摆在肉架下,专门用来包肉的。
我很激动地走过去,一指报纸:“老板,报纸卖不卖?”
那屠夫瞪圆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外星人。
我马上反应过来:“老板,给我一斤肉。”屠夫肥肿的脸就布满了笑容:“好咧!要肥的还是瘦的?”我眼珠子盯着报纸,随口道:“随便。”
那屠夫也不答话,秤上一称,甩了我一大块带一点点瘦肉的肥肉,用报纸包好,递到我手里。我瞅着这包的报纸不够多,又道:“再给我两斤排骨。”屠夫大喜,大概注意到眼前这人只怕是传说中的乡村文艺小青年,便又扎扎实实拿了几大张报纸给我包着,我一把扔到车篓里,很开心地付了钱,对屠夫打声呼哨,骑车离去。
回家路上我心情颇为畅快,想到终于有报纸给我看了,得好好地享受这份精神食粮,报纸上每个角落的字,包括性病广告这类的,都要仔细品读,一个字都不能放过。我心里美美地计划着,心情大好之余,又停在路边,采了一些野芹菜和野泥蒿。
回到奶奶家,奶奶脸上笑开了花,看着我几大包肉,直夸我孝顺。我小心翼翼地把肉从报纸上脱离出来,立马把那几张报纸当宝贝似地拿进屋里,整整齐齐的压平,正沾沾自喜间,外面奶奶在弄野菜,一边弄一边念叨着:“这东西能吃?在我们这喂猪,猪都不吃。”我大为郁闷,出来道:“这在城里卖得可比肉还贵呢!”奶奶张大嘴:“那我还是宁愿吃肉。”
吃晚饭时,又有乡邻背着手来串门了。和以前一样,奶奶照样热情留客招待,那乡邻看着满桌子都是肉,也兴奋得忘了客气,吃着吃着,筷子移到那盘子泥蒿前,像征性地挑了几根,一嚼,吐了出来:“这玩意儿也能吃?”奶奶便笑,说这是她孙儿去挖的,然后饭桌上的人都笑了,觉得我很傻很天真,居然挖这些连猪都不吃的野菜吃。我便夹了一大筷子泥蒿往嘴里一送,嚼得满嘴生香,心里却想:懂啥?这叫绿色食品,城里就讲究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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