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1995

    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回到了那座乡镇，我所读的初中所在地。

    夫人和我走在这个小镇上，我指着小镇中心那座已经冷清多年的供销社，告诉她这是我爸妈最初工作的单位。我自豪地说，当时我爸是镇上唯一一个大学生，而我妈则是被供销社N多货车司机、屠夫、大厨们热烈追求的社花——要知道，在计划经济时代，无论是杀猪的还是做饭的，都是很让人羡慕的职业。我又指了指供销社上面建着的筒子楼，告之那是我五岁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在筒子楼里，并排的单间一如现在的学校宿舍，住着一户户人家。人们在过道里摆上煤炉做饭，过道的右边尽头是大家共用的厕所，左边尽头是上班的办公室。这条长长的过道，留下了我小时候很多龌龊的记忆，比如赤裸着幼小的身体在每个人的家门口滚来滚去，比如在那个大笑着说我是小泥鳅的胖大嫂门口偷偷拉一泡大便……（具体见此帖： 《童年梦想》 ）

    五岁那年，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到了城里，我离开了这座乡镇。然后在1995年的春天，因为顽劣的我被父亲认定是被城市的不良文化所带坏，于是正读初二的我，被送回了这座乡镇，并在这座乡镇号称升学率第一的初中读书。父亲说，这儿环境单纯，是个读书的地方，你应该在这儿锻炼一下。我觉得他说这席话的时候，表情很像毛主席。

    在这所乡镇初中的生活，部分可见此帖： 《优秀团员》 。在这个地方，其实我还是留有一部份愉快回忆的，至少在这儿我经历了我的初恋。尽管因为一种巨大的城乡文化差异，以及当时正处青春发育期的我在何尔蒙刺激下有着一身怪脾气，我跟班上的大部份同学相处得并不愉快。谢天谢地，这场梦里并没有出现当年那帮指着我鼻子骂“街痞子”的同学，否则这绝不是一个噩梦，而是一场喜剧——我就不信他们现在不是在城市里混！而之所以把这场梦称之为噩梦，是因为我带着夫人，见到了我当时所住的宿舍——一排破烂的平房。

    我决定在本文中好好的哭诉一下我当时所住的宿舍环境，以此证明我能健康的活到今天，而且拥有一身让女孩子都羡慕的皮肤是多么的不容易。老天爷，你能够想像，在一个不足20平方米的宿舍里，能够睡着16个人么？而且这个所谓的宿舍，顶上没有瓦片，只有帆布，两边他妈的还没有带玻璃的窗户，而是用水泥砌出来的透风式栅栏窗。

    宿舍里摆着四张上下铺木床，每张床睡两个人，同学甲从家里带来垫被，那么同学乙则提供盖被。由于学校没有专门的浴室，而厕所远在几百米之外的教学楼，于是我们在宿舍里挪个角窝洗澡洗衣，晚上在宿舍门前那一排下水沟就地大小便。如此的后果就是宿舍里常年积着四五厘米深的水，并常常自那不设防的天窗中飘进来自下水沟的阵阵粪便味。我们曾经在宿舍里捉到过青蛙，也曾在睡觉的时候一个翻身压死过一只老鼠，木床脚长满了木耳，而并不结实的床板，曾导致睡在上铺的两位同学在睡觉中跌下，直接压在下铺两位同学身上，惊醒后又黑灯瞎火的摸索着架好床板，爬上去继续睡觉。

    很奇怪的是，我居然坚忍地承受住了这一切，尽管转学来这儿的第四天，我就因为水土不服而患上急性肠炎送回城市修理了一个星期。至于这些在我如今看来是如此可亲可爱的同学们，对这样的条件更是习以为常，因为他们在乡下的家里居住条件似乎比这好不了多少。很快我就发现我和我的宿舍里的同学们一样，患上了湿疹，并弄清楚了这是一种可怕的皮肤病。于是一上晚自习，我们除了安静地看书之外，还要做一件如今看来十分纠结的事——挽起袖子和衣服，一边挠痒，一边涂药膏。我一直很奇怪，在炎热的夏天，乡下的孩子们为什么不喜欢赤膊，此时我才知道原因，因为身上全是红色的斑斑点点。

    深夜，突然下起了暴雨。帆布搭盖的屋顶再次出卖了我们，雨水无视它们的存在，赤淋淋地降落到我们身上，我们不得不在床脚摆上一个木桶接雨，在头上撑把伞睡觉。冬天，尽管学校在天窗上蒙了一层塑料，但抵御不了寒风的侵袭，我们把四张床并在一起，16人紧紧地拥挤在一块，窗外飘进的雪花落到我们额头上，竟有一种恍若仙境的感觉，似乎这天地之间，只有我们16个人的存在。那时我就像疯了一般，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当成口头禅反复念颂。

    我已经不像刚开始来的时候一样，嫌弃和我睡的那个家伙脚臭，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条件洗脚。当我看着父母用家里上好的棉被给我精心布置的床铺变得脏臭无比时，我竟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由于宿舍那张年代有点久远的木门并没有一把牢靠的锁，在我们熟睡的晚上，时常有小偷光顾。我就曾经在半睡半醒之间，亲眼看着一个小偷走进来，翻弄着我搭在脚边的裤子，我大叫一声，同学们集体惊醒并迅速反应进行围堵，准备逃跑的小偷很悲哀的发现，在这个拥挤脏乱的宿舍他竟然连慌不择路的机会都没有。而当他哭丧着脸向我们求饶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小偷竟是隔壁班一个看上去无比老实的小家伙。

    回忆到这儿，让我们回到这场噩梦当中。我很快在梦中见到了教过我的老师们，并迅速地记起了他们的名字。他们自豪地告诉我，现在学生们的住宿条件好多了。我决定去看看，发现宿舍虽然仍旧是那张年代久远的木门，仍旧是并不结实的木床，仍旧是没有玻璃的水泥栅栏窗，但却多了一点东西——那堵发霉的内墙上居然莫明其妙地装了一根有线天线，下面接的是一台很罕见的二手彩电，学生们津津有味地坐在里面看湖南卫视，电视里放的内容是：本校校友刘斐光荣返校，并在老师的陪同下参观学生宿舍……

    还说这不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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