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信：日食后一个公民弱弱的政治期待

    今天看到了日全食。五百年一遇的奇观，让我赶上了。拿着最平常的数码相机，覆上一张旧胶片，我竟然拍得了好几十张清晰的照片，记录了初亏、食既、食甚、生光和复圆的全过程。三生有幸，我真的好好激动，好好兴奋。看了这一次，就不指望下一次了。下一次，当我们的孙子的孙子N次方观看日全食时，我们的在天之灵也会看着他们在草地上拿着摄像机、望远镜追逐嬉戏，当然也在观赏着那时候华夏这块土地上的政治利弊情形。

    “国之将兴，必有祺祥；国之将亡，必有灾异（或妖孽）”。传统中国的政治哲学把天象奇观看成皇天、天帝或上帝的脸色变化。日食、月食、星变，在古人看来，是最为典型的灾异或妖孽。一旦出现这样的天象，必须“日变修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 皇帝就要通过“郊祭”之类的仪式向上天请罪，就要发布一份催人泪下的“罪己诏”：“朕躬不德，干犯天怒”，“万方有罪，在余一人”，“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这些表演，似乎是在吁求皇天上帝：作为国家的法人代表，一切弊政或错误都归罪于我，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怎么降罪于我、加祸于我都可以，千万不要加害我的臣民！一切错误跟我的臣民无关！

    为了表示承担责任，皇帝一般会采取以下举措：
    （1）撤膳，就是不吃鱼肉荤腥；
    （2）减乐，就是摈弃音乐歌舞，有时包括“素服待变”；
    （3）移殿，就是不在正殿办公，移至偏殿简易之所办公；
    （4）闭房，就是不跟后妃同房；
    （5）赦罪，就是大赦天下罪人；
    （6）彰善，就是举行敬老、奖孝、褒忠、旌表节烈之类的活动；
    （7）减负，就是减免百姓的赋税徭役。

    当然，面对天变，也有个别皇帝执意认为自己一贯伟大光荣正确，不愿意检讨自己，反而在大臣中寻找替罪羊，把国家的灾祸归结为个别奸臣作乱干犯天怒；然后杀掉几个大臣（尤其是所谓奸相）以禳灾祛祸。

    我们不要简单地嘲笑古人，简单地把“愚昧无知”、“精神麻醉”、“拙劣骗术”之类的标签贴到古代中国的这类政治哲学和政治活动上去。

    古代中国的这类政治哲学或政治表演，体现了一定的价值判断或价值追求。这种判断或追求，我们是不能简单否定的。这种判断或追求就是：皇帝及其“领导班子”必须对人民的祸福负责任，必须向上天负责并报告工作；上天就是皇权之上的一个更高的监督制约权威，皇权必须受到上天的监督和制约；发生灾异时皇帝必须自贬自裁以示承担责任。最后，因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明威自我民明威”，皇帝和他的“领导班子”到底有没有获得上天的重新信任，“天命”即上天的委托或任命到底还在不在他身上，就要看人民大众的感觉或评价了。人民还拥戴你，你就是真命天子；人民叛离你，你就是独夫民贼。人民可以对你进行信任投票——“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不过，这不是用手投票，而是用脚投票！

    我们不能期待古代中国政治哲学能提出在灾异之际由人民直接投票决定是否继续信任国家领导人并决定其去留的主张，因为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中国还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至今仍然认为中国人民的文化素质和民主素质不够，不能直接行使对国家中央事务的评议权和投票权（顶多只有对村民自治范围内的事务直接参与和票决的权利）。但是，我们应该期待也可以期待，在不信“上帝”的今天，在不信“天变示谴”的今天，我们应该尽快让中国的最高统治权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监督制约，让人民对最高统治权行使的功过得失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表决评议方式。

    日食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天象，与人事无关。“天变不足畏”，我们无神论者应该“大无畏”，应该“唯物主义”。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仍然应该有最低限度的敬畏，我们还应该敬畏天地自然，敬畏世道沧桑的规律，敬畏自然的法则。无神论不是叫我们鲁莽灭裂、肆无忌惮。在大自然面前，我们太渺小、太无知、太无力了，所以我们必须敬畏！某种意义上讲，敬畏合乎科学！

    本着这样的敬畏，本着“日变修德”的政治传统，作为一个基本上无缘参与政治的“公民”，我谨表达一点鸡毛蒜皮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期待。 这是对当今中国的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修德”期待。这些期待，弱弱的，卑之无甚高论，不能高屋建瓴，不能从大处着眼，不能抓住要害，但相信做起来难度更小―――

    第一，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出行尽量不扰民？那种动辄在大都市通衢岗哨林立、军警如云，为保障个把领导人几分钟的安全，而剥夺数万乃至数十万百姓几小时行路权，使百姓怨声载道的做法，能否从现在起适当加以改变？

    第二，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尽量少在电视上以开会方式露面？各级领导人在新闻节目上那面无表情、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的镜头能否尽量少一些？能否让小民百姓特别关心的民生疾苦、社会利弊、打击腐败的新闻更多地出现在电视上？能否不让小民百姓误以为领导的工作就是开会讲话？

    第三，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尽量少专机出访？我国的体制特殊，党、政、人大、政协一把手，以及其他政治局常委，多达九人，似乎都享受专机出访待遇。这么多人专机出访，大概是世界各国少见的。我们能否学学人家欧美国家领导人，尽量搭乘班机出访？能否让百姓们感到我们的领导人正在以身作则教人民节俭？

    第四，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出访或归来，尽量不搞迎送仪式？特别是不要在人民大会堂搞迎送仪式，不要让人民误以为我们的领导人太在乎这种“面子”仪式。我们的领导人每天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也很辛苦，实在不应为这类例行公事的仪式而添累。

    第五，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视察地方，真正轻车简从？我希望，前呼后拥的“簇拥”大军（从电视镜头上看出有时多达数百人乃至千人）尽量简省，特别是不要将这样的镜头每天搬上电视屏幕。不要让人民误以为我们的领导人就是喜欢这样“显摆”，也尽量让下面的干部们有更多的时间为百姓办实事。

    第六，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视察重大天灾人祸现场，尽量一以当九？政治局常委九人先后都到灾区慰问和视察，似乎有点竞赛或较劲的味道：你去了，我没去；你镜头多，我镜头少，不行！须知我们的领导集体是一个整体，谁去了都代表整个班子，代表党和国家。国家元首去了，政府首脑去了，顶多还加上一个主管救灾工作的副总理去了，就够了。领导是有分工的，分管其他工作的领导人实在没有必要在救灾战斗十万火急的关头纷纷上前线“作秀”，也尽量给救灾一线的同志们减少接待和保安的负担。

    第七，能否从现在起，我们的领导人视察地方时尽量“微服私访”？领导人出来视察工作，考察民情，如果能做到既不扰民，又不累官，还能洞察真情，何乐而不为呢？为何一定要组织庞大的陪同队伍、调动一级二级安保机制、提前数月乃至一年通知下面作精心安排，给下级弄虚作假蒙骗你们制造无穷方便呢？作为无产阶级革命家和人民大众的亲人，你们肯定更想真正知道人民疾苦和社会利弊，你们肯定比脱离人民的资产阶级政治家们更没有人身安全的顾虑。

    第八，能否从现在起，我们的领导人尽量少题字？在一大帮人的掌声、颂扬声中，在记者群的镜头和闪光灯下题字，显然不仅仅是书法展示或练习，现在简直成了发布指示的一种形式。作为发布指示的形式，实际上很不严肃。当领导人被下面的人们反复敬酒而小醉或大醉之后被哀求题字之时（有时简直是被故意设计完成的），以此发布行政指示或命令，算是正常程序吗？能保证结果科学和公正吗？

    第九，能否从现在起，领导人尽量少出版个人选集？领导人的政治讲话，大多是秘书班子执笔，是职务创作。以个人著作方式出版，又动用国家政治渠道动辄发行百万，然后又按个人著作发行量标准领取稿费，我总觉得不妥当。地方各级领导公款出书的情形不能不说是某种意义上“上行下效”的结果。

    第十，能否从现在起，我们的领导人带头公布自己的财产？我们国家的廉政法制，要进化到所有公务员及其配偶和直系亲属的财产都须依法登记公布的程度，大概还有很长时间。但是，我们的领导人能否带个头，作一点个人牺牲，为我们国家的廉政立法“率先垂范”？

    这十件事情，都不涉及敏感问题，不涉及国家体制，没有牵一发动全身的难处，不需要讲特别多的宏大而深刻的道理，只要愿意做就能够做到。否则，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一旦做到，好处大极了：真正赢得人民群众的深厚信任，人民对中央的误解大大降低，让企图离间领导人与人民之间亲密关系的少数别有用心的人无从下手！

    这就是一个行年五十还没有就任何公共政治事务（除选举县区人大代表以外）行使过投票权的普通公民在日全食之际的弱弱的政治期望！愿借助网络传入中南海！

    09/07/22

文章来自: 转载
引用通告: 查看所有引用 | 我要引用此文章
Tags:
相关日志: